“什么?”
萧姜侧耳, 又问了一句。
这般难以启齿的问题,郑明珠再说不出口,只低低地说:“罢了,没什么。”
若萧玉殊真的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, 没过几年便会被强逼着过继嗣子。
到那时, 若不及时剪去郑氏的羽翼,只怕姑母便要扶幼帝登基, 萧玉殊性命难保。
日光渐渐透出鳞次栉比的吊角高楼, 暖意洒落在秀清坊各街巷中。
尚有清醒意识的灾民,纷纷从草屋中走出来,拿着昨日的碗盏, 缓缓来到药棚前。
煎药的炉子不似熬粥一样简单, 大口铁锅烹煮,不用费时费力。都是数十口小药炉, 熬煮过后,再逐个倒进盆钵里。
郑明珠拿着木勺, 便似街口粥棚一样, 盛装在走上前的灾民碗中。她带来的小宫娥倒是伶俐,时不时高声喊上一句:
“郑大姑娘叮嘱诸位,这药需得每日两次不落下的喝,戌时记得再来此处盛药。”
“若有亲眷病重而不能起身的, 便去与黄门令通报一声, 由宫人亲自送了药过去。”
算是完成了皇后的目的, 挽回郑家和皇后的声名。使得牝鸡司晨、天降灾疫的流言不攻自破。
大帮的灾民领药后又离去, 只剩下零星的几个。郑明珠手臂酸胀,索性将木勺递给小宫娥,重新回到挑拣药材的案前。
晚间所需的药材还没有送到, 萧姜自然清闲下来。日光自东而来,他便向西面坐,整个人都融在深影里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目眇的人,思绪该是极为丰繁的吧。要不然该如何度过漫长无聊的日夜。
郑明珠更走近了些,才瞧见萧姜面上只有一条蒙眼的麻布,没有面帕。
“你的面帕呢?”
萧姜闻言,微动:“没有面帕。”
郑明珠蹙眉。也是,姑母既不想让萧姜活着,定不会为这人准备周全。
她转身向小宫娥吩咐,找找车马中多余的面帕。
“…回姑娘的话,昨日准备好的帕子,方才都已经送去给晋王殿下了。”小宫娥摇摇头。
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郑明珠并坐在萧姜身侧,不满道:
“没有面帕,麻布总有的吧。明知皇后想杀了你,真便这样不作遮掩地来到秀清坊。”
说着,她摘下自己的三层面帕的前两层,扔到男子膝前。
她得过疫症,便是不遮盖也无妨。
柔软的帕子沾了药,泛着淡淡的草香气。萧姜指尖捻过这两方面帕,触上帕子中央绣着几朵细小的刺梅。
他没有推拒,从善如流地将面帕系在脑后。
除却草药苦香,另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散出来。
是女子的胭脂膏。
“多谢郑姑娘。”
将汤药分发给灾民后,药棚这边便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做了。这些医士也不真指望郑明珠能帮得上忙,便说劝回到秀清坊里街的酒楼去歇息。
就连孟元卿也离开了此地。
郑明珠正要起身,面前落下一道影。
萧玉殊不知何时自粥棚那边过来,站在几案前,他手中拿着一沓面帕,是小宫娥才给他送去的。
“这些,用不完的。总要在秀清坊住两三日,好生收起来吧。”说着,萧玉殊把手中的面帕交还给小宫娥。
郑明珠抬眼,见萧玉殊面上原本的纱帕,已换成自己的绣梅帕子了。这人周身的素色衣袍,面上那点红,反而显眼。
七尺男儿,戴这样的巾帕,确添了几分滑稽。
郑明珠唇角微扬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殿下,粥棚那边忙完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不如一同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这时,萧姜站起身,竹杖叩地的声响不大不小,打断了二人的交谈。
他转过身,走出背光的阴影。
萧姜的面帕上,也有一朵嫣红的刺梅绣纹。
“王兄,一同回吧。”萧玉殊语气淡淡的。
这邀请,并不诚切。
就连萧玉殊,也学会弄虚作假了。萧姜轻笑,随即应下,由侍从搀扶着,跟在那二人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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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清坊的五间楼,是这一带有名的酒楼。若非此次被朝廷征用,断不会有今日门可罗雀的场面出现。
他们几人,皆被安排在天字号房。虽不上宫里宽敞,但房间内明亮整洁,不算委屈了贵人。
郑明珠和郑兰的住处紧挨着,靠东,推开窗户便能越过城墙看向长安外。
而萧玉殊、萧姜及孟元卿的屋子则靠西,互不干涉。
郑明珠在房中待不住,看着另一侧窗户外秀清坊内的街景,很想去走走。只是外头有灾民和驻军,她又不想惹事端。
只能闷在房里。
她与郑兰,又无话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