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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归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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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瑾垂下眼,将手轻轻探入宽大的袖中。

指尖触到一张折迭得方方正正、边缘已有些毛糙的宣纸。

是那张从拢翠居废纸篓里捡回的、写满了歪歪扭扭“苏瑾”的纸。

粗糙的折痕硌在指腹上,带来细微而清晰的触感。

那些深深浅浅、笔墨不均的字迹,仿佛隔着柔软的布料,正一下下,轻轻烙着她的手腕脉搏跳动之处。

“小姐。”

身后,忽然传来一个年迈沙哑、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。

苏瑾蓦然回神,迅速将手从袖中抽出,指尖那点冰凉的触感悄然隐没。

她转过身。

廊柱的阴影下,站着一位老人。

身形佝偂,瘦得几乎脱了形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。

正是忠伯,苏府数十年的老管事。

抄家那日,忠伯拼死护着年幼的苏瑾,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倒地,额头磕在石阶上,血流如注。

后来苏瑾被送入林府为奴,忠伯则被强行遣返回了老家。

听说老爷出狱复官,府邸重开,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,竟顶着严寒,徒步走了整整三日,从京郊的乡下赶了回来。

他站在廊下,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台阶上的苏瑾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,胡须也跟着轻颤。

眼眶迅速泛红,积蓄起一层厚厚的水光,看了许久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,才终于哽咽着,挤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小姐……都、都长这么高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两行泪已夺眶而出,顺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,蜿蜒而下。

苏瑾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尖锐的东西,轻轻刺了一下。

她快步走下台阶,来到老人面前,伸出手,稳稳扶住老人那只正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的手臂。

“忠伯。”她唤他,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忠伯的手抖得厉害。

不知是年事已高,是长途跋涉的疲惫,还是此刻重逢冲击下难以自持的激动。

他抬起眼,努力地、仔细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苏瑾。

他记忆中的苏瑾,还是那个喜欢赖在老爷膝头听故事、背不出诗时会偷偷扯他袖子求救,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儿的小姑娘。

娇惯,天真,不谙世事,是整个苏府捧在手心里的明珠。

而眼前这个少女,身形已亭亭而立,几乎与他记忆中的夫人年轻时等高。

眉眼的轮廓依稀还有儿时的影子,可那双眸子……太静了,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将所有情绪都沉在了最深处。

脸颊清瘦,下颌的线条清晰得甚至有些嶙峋。

只是站在那里,肩背自然挺直,便有一种历经磋磨后沉淀下来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……坚韧。

“忠伯,”苏瑾又唤了一声,指尖能感觉到手臂单薄布料下那抑制不住的颤抖,她微微用力,扶稳他。

“您回来就好,一路辛苦。”

忠伯用力地、重重地点了点头,抬起另一只手,用磨破的袖口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。

随即,他的目光落在苏瑾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月白衫子上,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,眉头渐渐蹙紧,形成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
“小姐怎么……瘦成这样?”老人的声音带着心疼的颤抖,目光随即下移,落在苏瑾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。

那只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是一双好看的手。

可手背肌肤的颜色,却有些不均匀。

尤其虎口延伸至手腕的一片,肤色明显更深些,是一种淡淡的、陈旧的白褐色……

老人的动作虽慢,目光却利。

他还是看见了。

看清了苏瑾手背上那片淡褐色的、蜿蜒扭曲的陈旧疤痕,那是滚烫液体泼溅、皮肉烫伤后又反复愈合留下的印记。

也看清了她纤细手腕内侧,那几道颜色略深、微微凹下的长条形浅痕,那是被粗糙绳索或镣铐长期紧缚、摩擦破皮后愈合的痕迹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只是沉默地、死死地盯着那些痕迹。

浑浊的眼珠像是凝固了,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,震惊,痛惜,了然,还有更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愤与无力。

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苍老、沉重,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。

那叹息声里,有太多未竟之言。

他明白了,明白这一年多,小姐在所谓的“为奴”生涯里,绝不可能只是“做些寻常差事”。

可他不敢问,甚至不敢细想。

那些狰狞的疤痕,已经诉说了太多鲜血与眼泪都无法尽述的苦难。

苏瑾在老人那沉重目光的注视下,缓缓地、自然地将手收回,宽大的袖口顺势垂下,恰到好处地掩住了手背上那片刺目的旧疤。

她抬起头,对忠伯极轻、极淡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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